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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主题:靳尚谊先生的艺术特质

中国绘画从二十世纪开始的现代转型可以从多种角度分析,但总起来看,人物画这个领域的发展是最重要的特征,也可以说是中国绘画现代形态得以确立的标志性特征。而油画植入中土之后的历程,更加突出地表现为人物画创作的兴盛。沿着这条线索放眼中国油画的百年历程,可以看到,靳尚谊先生不仅是一位坚持在人物画特别是肖像创作上探索的画家,而且是一位在『人的主题』这个时代命题上做出独特回答的艺术家。在中国油画的宏观坐标上,他专攻肖像的选择与作为与他极为集中、充分和厚重的艺术积累,奠定了他在画坛独行特立的地位。如果说艺术贵在『自成一体』,靳先生的肖像创作所具有的『体』,是艺术风格上的『体』,更是精神内涵和文化风度的『体』。从他逾历半个世纪至今的创造生涯看,他在二十世纪后半叶这个中国社会变革与变化最为迅速的时代,不断深化着关于『人的主题』的感怀与思考,也不断在塑造的艺术形象中注入时代的特征,从而使他的肖像作品不仅是他个人心路历程的印记,也反映着亲历历史者的感怀。

潘公凯 中央美术学院院长 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

在中国肖像画领域,靳尚谊的肖像作品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影响最为深远。他是一位在“人的主题”这个时代命题上做出独特回答的艺术家。今年春拍华辰推出的《孙中山》,再现了靳尚谊在上世纪80-90年代创作巅峰期的最高水准,靳尚谊善于在艺术形象中注入时代的特征,此幅作品可谓是名家向英雄的致敬,笔触之间生动表现了靳尚谊对孙中山这位时代伟人的敬意。

从创作《在和平讲台上》和《十二月会议》的时代开始,靳先生就在作品中展现了致力于人的形象特征与人的精神世界统一的追求。他在肖像创作中表现出来的『塑造』而不是『描绘』的方式,是他在五六十年代与其他同辈画家相比所不同的艺术方式,也是他在前辈油画家肖像创作经验的基础上作进一步的学术深入的标志。『塑造』的方式包括对油画表现力的研究,也包括对人物个性和精神状态的揭示。在当年的油画画坛的整体风格趋于苏俄样式时,他独辟蹊径,专研欧洲文艺复兴以来的经典作品,从造型语言的体系角度理解欧洲油画的本质特征,与此同时,他也更多地从经典的经验中感悟到了形象塑造的精神性价值。这种超越当时历史条件局限的认识使他出手不凡,但又显得朴素与内在。

中国油画在总体上还不够成熟,面对这个不容回避的时代课题,靳先生是从两个方面来应战的。一方面,他超越了时人的浮躁,持之以恒、老老实实地学习西方油画的艺术语言和表现力;另一方面,他很早就开始探索油画的中国特色,将西方油画的形式、语言精华与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气质真正融合起来。我理解,靳先生自觉选择的中国油画发展策略是:一端是以西方悠久的油画传统为根基,在学习的过程中领会油画艺术的独特魅力;另一端以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为依托、以对中国社会变革宏观而深刻的认识为依据,通过长期的努力,逐步地使油画具有中国人的个性,具有中国文化的气质。

在中国油画的宏观坐标上,靳尚谊明确选择了油画肖像这一领域作切入点,在欧洲油画古典主义艺术精华和中国民族传统文化精华的融会上,做出了突出贡献。他在艺术上的远见卓识和独特的风貌,曾影响了一代年轻艺术家的选择,并掀起了上世纪80年代中国新古典主义绘画浪潮。其创作成就被视为中国油画艺术成熟的标志。自1959年他创作《十二月会议》起,先后发表了《踏遍青山》、《瞿秋白》、《塔吉克新娘》等作品,塑造了不少经典人物。如果说艺术贵在“自成一体”,靳先生的肖像创作所具有的“体”,是艺术风格上的“体”,更是精神内涵和文化风度的“体”。从他逾历半个世纪至今的创造生涯看,他在二十世纪后半叶这个中国社会变革与变化最为迅速的时代,不断深化着关于“人的主题”的感怀与思考,他的肖像作品不仅是他个人心路历程的印记,也反映着亲历历史者的感怀。

靳先生几十年的人物作品贯穿着技艺精进而观点一致的作风。他在用油画这种外来语言表现中国人、创造出中国人形象的丰富性方面卓有贡献,成为中国油画精进的一种重要代表。他的作品也总体现出他的人文情怀,黄皮肤的中国人——其中许多是普通的劳动着,也是他(她)们日常的容颜——在他的笔下,有了与油画这种雅致语言恰切的交融,并且充满生命的生机。对人的理解和对社会的理解之间的一致性,同样是靳先生艺术的特点。在这方面,我们可以看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之初他用《塔吉克新娘》系列肖像给画坛带来的清新与清纯之风。在中国社会从纷乱中解脱、人们的精神空间需要美好理想的那个年代,他的作品恰逢其时地在人们面前展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人物神情的含蓄,作品格调的典雅,整体意境的纯静,都对应了当时社会文化心理的希冀与向往。在靳先生近二十年的肖像创作中,还可以看出他的阶段性课题,那是他从不同侧面揭示和构造『人的主题』的努力。在创作《塔吉克新娘》和《青年女歌手》、《果实》等作品的这个时期,他表达的是回归人性、呼唤美好的社会理想。他笔下的众多青春女性肖像,成为新的文化主流中醒目的浪花;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到九十年代中期,他在进一步深研油画造型表现力的同时,创作了《医生》、《瞿秋白》、《画家》等作品,这些作品以人物身份的特定性展示了他在『人的主题』上的深化,也即用『知识分子肖像』系列提示了理性和智力的价值。在那个艺术观念纷乱、现实主义手法受到冷落的时期,他不是简单地对『写实』的风格作维护观,而是以深化『人的主题』刷新了现实主义的价值;他的『知识分子肖像』创作可以分为两条路径,一条是现实生活中的人物,从一般中凝练典型,以典型提升一般,作品充满心智闪动的清澈透明,又散发出朴素、单纯的气息。另一条是以《黄宾虹》为代表的历史人物。在这条路径上,他似乎得以更多地从语言层面入手,通达人的心灵世界。《黄宾虹》的变体(确切地说是多体)为当代肖像创作留下了特殊的蓝本,那就是通过对『人的主题』的反复挖掘和反复吟诵,使作品成为超越具体人物的文化精神的象征。在这个系列中出现的传统艺术意境和中国文化气质的手笔,实现了对中国人精神世界的传神写照。一九九六年秋天,我随靳先生访问意大利,在我只顾及探访文艺复兴名家胜迹的时候,靳先生的目光投向的已是西方现代社会中人的精神变化,也联系中国社会变化中人的精神面貌的变化。于是,从《老桥东望》那幅表达现代人精神面貌的作品开始,他画出了一幅又一幅青年女性肖像,在这个系列中,他一向整严的风格透溢出些许活泼的笔调,造型和色彩都更加新鲜,那又是一种时代生活的写照。

面对博大精深的欧洲艺术传统,靳尚谊并没有简单地否定前面的东西,他一向理性地评价苏联油画和契斯恰可夫素描教学对中国油画发展的积极作用。他在第三阶段的艺术探索,也把从前学的本事譬如把握对象的能力全都用上了。“新古典”使中国的油画教学出现了一种新的风貌,虽然这是来自于欧洲的古典传统。但在中国当时的情况下,这就是一种前卫。我觉得,前卫不前卫,现代不现代,不能用欧美的标准来套,而是要看它在中国现实社会当中是不是起到现代和前卫的作用。“新古典”的语言形式虽然是古典的,但它在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油画的发展中起到的作用却是前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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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理解中,靳先生在对人的认识上含藏着历史感和现实性,这也是他作品内涵的内在支撑。这方面大致得益于他从青年时代以来的好学与深思,也得益于他透析社会变迁情势养成的冷静与通达,还得益于他这许多年来参与国家文化建设大业的见识与胸怀??所有这些——或可概括为高度的理性和集中的感性——汇集在他笔下,便催孕出一个个饱满的生命形象和一种种隽永的艺术境界。

詹建俊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中国油画学会主席

靳尚谊  《孙中山》

佛罗伦萨那座联系乌菲齐博物馆、通往碧提宫(碧提博物馆)的著名『老桥』顶层实是一个肖像画廊。在那里,陈设着文艺复兴以来诸多名家画的肖像——既有君王的、贵族的肖像,更有在欧洲社会进程中起过重要作用的人文主义者的肖像和画家们的自画像,那是一个很大程度上浓缩了欧洲油画肖像的画廊。当年徜徉其中,我曾经暗思:欧洲绘画最有文化象征性的部分恐怕就在这里,就在那些让人的生命价值和时代精神散发出永恒光芒的作品之中,同时,我也深深感到:我身边的靳先生不也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用油画语言做着艺术上『人的文章』!这种感受延至今日,我想说的是,靳先生作品汇集起来的肖像画廊,是一本值得反复研读的关于『人的主题』的大书。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靳尚谊确定了运用十九世纪后期与二十世纪的苏联的画法,同时向古典学习,钻研肖像艺术中古典风格的一些特长,从审美到技艺本身的这样一种方法来创作。审美当然有个人的取向,他的审美比较典雅、含蓄,注重人性的生存一面,与现代艺术讲究个性张扬的不一样。他偏向于典雅的有一定深沉的唯美的考虑,带有一定的人文考虑,不同身份的人物考虑不同的气质。比较有名的《塔吉克新娘》,很有代表性。从技术、绘画语言到审美取向、处理对象的手法,包括光、色彩的运用,很少用色彩画印象派的那种很强烈的、分离的、对比的特色。靳先生作品是含蓄的、柔和的,总体谐调下的色彩发挥,完全吸收了很多古典主义的东西。这种转变是非常正确的,他对自我的判断和选择是非常对的。

80年代是靳尚谊的一个创作高峰期。也就这个时期开始,靳尚谊全面转向古典主义绘画研究,靳尚谊1983年创作的《塔吉克新娘》(中国美术馆藏)体现了靳尚谊用古典手法追求理想美的探索,被普遍认为是“新古典主义绘画”的开端,1984年的《瞿秋白》(中国美术馆藏)、《青年女歌手》(中国美术馆藏)、1986年《孙中山》(创作两幅,其中之一藏于中国邮政博物馆)。这几张肖像作品不仅在靳尚谊的创作中最具代表性,乃至在中国油画史中占都有极重要的地位。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艺术正好处于多方面发展的时期,靳先生认为中国不仅缺现代,也缺古典,这在当时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认识到,这个认识是很重要的。中国改革开放了,我们看到现代的,但是没有发觉我们也没有学到西方古典的好东西,要继续学古典,传统仍然需要。像传统中深入研究来发展艺术,这也符合中国人的审美取向,与中国人的习惯结合得比较紧密。那时期靳先生对自己艺术语言的研究、对生活的感受结合在一起,创作了一批有影响有深度的作品。那批肖像对社会影响很大,奠定了他肖像画走向成熟的标志。

《孙中山》原是靳尚谊1986年应邀为纪念孙中山诞辰一百二十周年发表纪念邮票而创作。在作品中,靳尚谊精心设计了当时处于风云变幻的革命策源地—广州,反映了当时的时代特点。选取了孙中山正面凝视前方,左手叉腰的习惯动作,身着黑色中山装,形成庄严、稳定的构图,而经细致刻画的眉宇间深邃表情,是当代中国国内众多塑造“孙中山”先生这一伟大历史人物的作品中最为成功的一幅。

靳尚谊的作品看起来比较成熟、比较完美,很少有毛病。中国油画整体来说处于发展阶段,他的作品挑不出大毛病是很不简单的,很有成就。我佩服他的正是他在重要的时刻能做出正确的决策,不跟风,某种程度上说带有开拓性。对中国油画来说,能使中国油画向古典主义走也是一种开拓。

邮票发行后,被评为当年的最佳邮票,影响巨大,原作被收藏在中国邮政博物馆。稍后,靳尚谊为“孙中山与华侨国际美术展览”重新绘制了这幅同名油画,此幅《孙中山》再现了靳尚谊在80年代创作巅峰期的最高水准,同时期的其它经典代表作《塔吉克新娘》、《瞿秋白》、《女青年歌手》等均已被美术馆收藏,独剩此幅《孙中山》在市场,其收藏价值自不待言。

朱乃正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中国美术家协会油画艺术委员会主任

尚谊先生治艺精神严谨不苟,不涉轻易荒率之途,每成一作,必求精神,意涵隽永。早年受悲鸿先生之真传,已入堂奥。继而研探西方传统绘画之精髓,曾赴欧美考察,览遍各国美术馆,析读巨匠名作,知巅峰之何在,遂诚攀而不懈。故所传系列人体与肖像佳作,每每使人耳目一新,皆叹服其下笔有神,意韵高雅。于艺坛流派纷杂与观点混沌之际,保持清醒,心无旁骛,是其智慧与自律之大能也,方有此大成。

尚谊先生于国中被评为『新古典主义』绘画之先河,后来学步者甚众,然其品位、格调、意蕴、深邃诸多优长,却无一可与之比肩者。究其原因,无非逊其鉴识、学养、功力、敏慧而神凝也。尚谊先生于西方传统绘画研究既深、锤炼亟精,此已是珍。尤可贵者,是其艺术焕耀我中华民族文化之审美精神,无丝毫矫饰张狂浮华强弩之势,而是一派典雅大方、蕴藉和谐、端庄清丽之气象。画境高迈至此,亦臻神逸而自胜矣。

钟涵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院学术委员会顾问

靳尚谊的作品生成于他的艺术性格,我们也可以从中看出他的一种独特风格或品质。他的早期作品就以结实爽朗见长,与当时流行的写实习惯显然有别,既非繁琐,又不求某种质感笔触的漂亮痛快,而多一种从表面透入形象深度的精练处理和沉着把握,其时已有令人耳目一新之感。到了成熟的时期,他更一方面力求画面经营单纯严整,体现着理性的自在和诚恳;一方面深藏着内在的精神:是寄托在现代人形象上的理想之美。他所创造的一系列城乡女像,放置在精心提炼的环境、道具、服饰、姿态设计之中,都无故作妍媸之貌,而不同的现代人生的秀色风神——那些年轻的朝气、文质彬彬的风度、透露着高原阳光和乡土芳香的灵魂一一都如和风明霞,使我们得到熏陶。他的一系列男像,也经过匠心经营,力脱俗套,在高度简约的概括中突出挺拔的人格精神和画家所特别熟悉的个性特征。他的人体作品之熟练,也几乎无人出其右,处理得度,体现着富有文化修养的雅正品味。现在仍在攻坚的历史人物画,则在反复地力求创造上接近民族古风的新意境,于淡泊中见深长。所以我试图把这种创作品质概括为『清俊典雅』。他的俊美向清逸上走,文雅具有典正的分量。这种特色是靳尚谊在现实主义领域内创造的中国现代人文精神的体现。

进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靳尚谊大步跨进,迎来了他的成熟季节和在成熟中的突破。他赴美一年,在那里更着重了解古典作品方面,在技巧上则着重研究西方『大明暗』(或『强明暗』)造型体系的奥秘,一直到找到了从形体边缘处理上入手的具体途径,得到明确的、强化的形体力度,并且进而体会到西方具象造型体系中深含的抽象关系之美。同时,他又特别受到名作中那种崇高精神之美的召唤,加上对中国社会现实变化中的反思,这些领悟在一起,他出现了在新的高度上『对理想美的追求』,这就是从形式语言和精神内涵两方面表里结合着的突破。此外,还有他蓄之已久的对中国传统绘画意境的向往。无论是对现实的当代人物的描写,例如《塔吉克新娘》中那种浓郁的韵味,以范宽山水为背景的女像的深淳意境,还是对历史人物的景仰,例如鲁迅与瞿秋白在如磐黑暗中那样清峻的骨气,等等,都显示出油画在新时期出现了又一种具有中国风格的璀璨光彩。以创作黄宾虹、髡残、八大等古代画家肖像为代表,他一幅一幅地反复探索,每一幅都再三易稿,长期经营,把自己对西方体系的领悟通到中国传统的写意笔墨上来。在这个难题上,前人未到的新鲜意象创造已经出现。

闻立鹏 教授 原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系主任

作为第三代画家的重要代表,靳尚谊在中国油画特别是肖像艺术领域作出了重要的贡献。他以现代人的艺术视角,创造了一种典雅、静穆、优美、含蓄、宁静、和谐的审美情趣,创造了一批富有现代美感的艺术形象,从而继承发展了第一、第二代前辈画家徐悲鸿、吴作人等为代表的写实主义传统,影响了一批后来者走上新古典主义写实体系的道路。他还以自己所处的核心地位及影响,思路清晰、心胸开阔地推动油画的正常发展,承上启下,为中国油画走出“文革”后的绝境、进入多元的正道做出贡献。

纵观靳尚谊的油画肖像艺术,可以明显地看到:首先,他尊重、热爱油画作为西方五百年来创造的人类精神文化遗产,他努力摸透西方古典写实油画肖像艺术语言的奥秘,掌握并保持了其光影空间造型、坚实的形体和丰富的色调、传神的特质与精粹。无论东方或西方,作为古典传统肖像画,形象的肖似和精神气质的神似,是最高的标准。但是达到这一标准的手段却并不相同,要掌握西方绘画的堂奥,就不但要掌握其审美情趣,摸清其艺术语言的特色与魅力,而且要达到高度熟练、运用自如的程度。靳尚谊特别注意西方油画艺术利用明暗效果和空间感表现物象真实浑厚的特殊油画美感。在艺术语言的探索中始终不让其特色弱化、变味,保持油画的正宗品味,这就为进一步发展创造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同时,靳尚谊又十分热爱自己民族的艺术创造,也清醒地了解东西方审美观念情趣的差异,他深深地知道中国和世界在时间和空间上的差距。作为一个有志气有出息的中国人学习引进西方油画,目的是丰富发展当代中国的文化艺术,不只是拿来一个艺术的洋样式,而是要引进、培育一个新的有生命力、有地方色彩的艺术植株,以此贡献人类文化长廊。这是几代中国人漂洋过海、不辞辛苦地引进发展中国油画艺术的真正意义和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