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志杰:从江湖到学院

出发吧,去改变中国。去改造世界。在战斗中学习,自我教育,自我实现,自我完成,建功立业。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回来考研。

于是我被问道:你那么多年持续的教学热情是哪里来的?你不觉得吃亏吗?你的教学如何能和创作互相促进?

只有继续实验,继续学习,你才是真正地自我尊重的人。人必须自我尊重,这是起码的心理卫生。校园生涯即将结束,自学即将展开,自我学习就意味着自我发展,这是最大的自尊。

艺术家邱志杰

我从观念上就不认为花时间教学是浪费。你不来教书的时候,你在北京上海混圈子,参加的那么多开幕式和开幕式之后的饭局,其实百分之八十以上是没有营养的。混圈子换来的交情果真对你的事业有帮助吗?

这也是各大美术院校争相延聘当代艺术家任教的主要动机。而这些著名艺术家创作活动和教学任务之间的冲突,院校领导通常也会设法规避冲突,尽量保全他们的创作条件和出行自由。因为他们深知,只有当这些教师继续在江湖上活跃下去,他们在学校内的作用才能发挥出来,学校本身的号召力也才能维持。

师生世间本无师徒,只有程度不同的弟子。我们的关系其实不是老师和学生,而是师兄弟。我只不过比你们早上路若干年,或许多一点经验,而已。我们共同拥有的真正的老师是传统、现实和可能性。其实每一次课程,只要能秉承无知者的态度,我们所处理的,就永远都是不够有把握的话题。这样,教学就变成了一个较有经验的师兄,带着一群较没有经验的师弟师妹们的共同摸索。

大号艺术家与学院派教师

工作室

活跃的一线艺术家当教师,和教师作为艺术家不太有名,既然海外这两种情况都存在,我们也不是非得要说哪一种更好,但这两种情况当然会带来一些差别。

(图注1:邱志杰)

自己完全无知的领域,自然没有能力讲授。而自己自以为彻底了解的领域,照本宣科地讲起来,难免就是教和学双方都感到无趣的灌输。

眼下艺术教育的局限性主要是教育产业化带来的。扩招导致更多的人有机会受到教育,底盘大了,本来应该获得更好的人才,可是在学院中看不出来。其实是把过去在进入艺术学院之前的淘汰机制转移到大学期间和毕业之后来进行了。

这一传统延续到文革后,通常学院会把最优秀的学生留校任教。留校任教的人生活有了起码的保证,在教学之余有较集中的精力从事创作。同时,学院在创作条件上有一定优势,在各类美术展览的征件、评选中都有一定的发言权,学院画家在美术界活跃就不足为奇。学生如果就学期间的创作在全国性的美展中获奖,留校任教的几率就极大地上升。而在美院任教的教师,如果在全国美展中获得金奖,则被作为领导干部培养,这已经成为惯例。如果非学院系统的校外创作者在重要美展中获奖,往往也会以各种方式被调入美术学院任教。这些已经出名的画家,通常也不会拒绝学院的工作邀请。毕竟学院地位崇高,而且能够得天下英才而教之,把自己的艺术影响力进一步扩张。这样一来,全国最优秀的艺术家集中在学院,著名艺术家和学院教师基本重合。

在学院中,面对着初识艺术的学生,这些二十岁的年轻人总是提问着最根本的问题:什么是艺术,这算不算艺术。而这样的问题,你在当代艺术圈内混久了,你就慢慢丧失提问的能力了,你就慢慢不好意思问了,特别是在那些开幕饭局上,你们只能讲讲段子不是吗?

与艺术江湖若即若离

其实一所学院,最重要的教学资源是同学。只要把一群志同道合智力相当的人聚集在一起,就可交换经验和论辩,从而形成交互启蒙的共同体。这就是没有教师的学院。这一套方法坚持下去,这批学生会有出息的。

我在理论和实践上历来立场鲜明,但其实自以为课堂作风还算民主,或者说,起码是在努力追求而尚未能完全实现。我也总是鼓励学生们另辟蹊径,寻找自己的问题。作为教师我把12世纪巴黎的修道士彼得阿尔贝拉视为理想。他总是把各种矛盾的观点全带到课堂上,给予一个刺激性的标题是与否,把他的教室变成各色人等论辩的议会。这样就既不是传教士布道一般的灌输和宣讲,也不是不对学习者给予扶助、任其原地踏步的假自由,而是为学习者设置一个他们可以在论辩中选择的机缘。至于无意之中散发的影响,恐怕就不是人力能够控制。但我相信,影响到一定程度,自然形成焦虑,形成反叛。

问题

二则是影响的焦虑。活跃的艺术家之所以受到关注,往往艺术作风鲜明,理论体系成熟而强硬。这样,即使这位艺术家作为教师的时候还能有意保持民主作风,学生们也还是极容易受到影响。以至于在一段时间的创作中,明显带有教师影响的痕迹。

学院既要和江湖的风浪连接,不能成为封闭的温室,学院也要和江湖的风潮相对疏离,保留它的学术反省能力。

美术学院开设当代艺术专业之初,就有舆论认为当代艺术必须与一切体制保持对立姿态,因而把这些艺术家进入美术学院任教讥讽地称之为招安。对于这批艺术家来说,把当代艺术的影响力扩展到正统美术学院,并促成体制的转型是历史的必然。而在学院体制中,虽然有种种磨合的痛苦和愤怒,毕竟依然有可以作为的地方。所以,绝大多数人积极投入了教学,并用10年的时间,形成了中国当代艺术教育的基本格局。除了直接进入体制执掌各学院当代艺术教学系科的当代艺术家,江湖上活跃的艺术家们也通常不会拒绝担任美术学院的客座教授,或者应邀到美术学院举办讲座和展览,一定程度上参与美院的教学活动。似乎对他们来说,在艺术圈功成名或者卖出天价就的成就感,并不能取代在美术学院的讲台上面对莘莘学子的诚惶诚恐。

教学

这种情况一直到所谓的当代艺术出现才有所变化。上世纪70年代末一批就读的美术学院学生开始受到欧美思潮影响,尝试了与当时占据统治地位的模式有所不同的创作,这些工作被学院认为离经叛道,所从事者自然难于留校任教。事后,这群离开学院的艺术家掀起了一次次美术运动浪潮,成为知名艺术家。在中国的美术学院,才第一次出现江湖上的艺术家在某一领域内的名气远远超过美术学院教师的局面。当然,这个阶段的美术学院并没有当代艺术教育专业,所以也没有从事当代艺术教育的教师,这种比较本身没有可比性。只是相比之下,当代艺术圈的活动更为活跃,占据了媒体和大众更多的眼光。特别是在海外,几乎被视为当代中国艺术的唯一代表。美院系统内的教师相形寂寞。

学院和江湖的最理想的关系是若即若离。一个学生急巴巴地想成为最流行的艺术明星,急着结交策展人和画廊老板,天天从当代艺术杂志和网站中观察风潮,那是胸无大志。

最后,更何况,通过教学,我获得了一批最志同道合的同志和最值得信赖的帮手,形成了一个强大的精神的共同体,这个共同体给我底气。因为,我做不好的事情,在他们手里会做好,我做不完的事情,在他们手里会完成,我失败的事情,在他们手里会成功。因此,我可以无畏地实验,不管多复杂,不管多庞大。有了学生,对学生付出感情和信任,一个教师会自然地产生出成事不必在我的信念,而这种气局,在一个不当教师的职业当代艺术家那里是很难出现的。

不要把考研当作逃避对社会生活的不适应的一种避风港。或者把考研当作延缓家庭压力扑面而来的一种耍赖。

这时候,学院才回到了柏拉图意义上的学园,那是一个帮助你认识你自己的共同体。美术学院则是一个达芬奇意义上的知识和感性力量的寻求者的无知者的驿站。而在这种课堂上,影响的焦虑的问题自然蒸发了。教育是改变,但不是被教师改变,而是教和学二者共同改变。

长远的教育构想和投入才能支撑长远的成就。教育依然是一项国家需要进行投入的事业,完全交给市场来决定是远远不够的。

再次,何况年轻人还在不停地教你东西,更新的软件和游戏,最近的流行人物,都从他们那里听来的。你怎能不对这等善缘心怀感激?何况,你在这里能够不断地有机会听到怀疑和辩驳,这种怀疑和辩驳都是我们自己内心深处的,只是在江湖上我们忙着工作,让它们一闪而过了。何况,他们做作业的时候,你自己也不断地浮想连翩。作为教师,你不得不是一个建议者,你把一个别人的想法放在可能性的语境中平静地搜索着优化的机遇,你在构想自己的作品的时候远不能做到如此放松和自由,所以你发现你在给学生建议的时候特别才华横溢。这种教育活动其实是对我们自己一次次的自我训练,以至于一个课程上下来,我总是发现,我自己的进步比任何学生都大。

如果你是决心在具体的生涯中持续学习,并且准备把持续的学习当作终身的事情,那么,动不动就跑回来考研究生就不是有出息的做法。

但是事实上是否存在着我自己已经彻底明了的领域,我根本就是怀疑的。任何领域都还没有被穷尽,都可以换一个角度重新起疑。因此,其实每一次课程,只要能秉承无知者的态度,我们所处理的,就永远都是不够有把握的话题。这样,教学就变成了一个较有经验的师兄,带着一群较没有经验的师弟师妹们的共同摸索。

(图注2:邱志杰作品《乌托邦地图》 )

要做到这种教学和创作的互相滋养,前提是要保证自己和学生们共同学习。我的秘诀是:始终去上自己还不够有把握的课,带学生去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学院应该贡献学派。美术学院应该有能力成为新模式的文化生产基地。

把问题摊开来,把既有的做法摊开来,但是可以向什么方向伸展,教师并不比学生知道得更多。什么新的事实将会在这次课程中被创造出来,教师也并不比学生知道得更多。这时候,最重要的教学资源,其实就是不同背景的学生。大家讨论,补充,寻找,可能还是教师说得更多,因为他更有经验,但也仅仅是更有经验而已。到课程结束的时候,关于这个领域的一个新的理解框架才终于成形,附带着一批作为实验品的创作活动。这样的课堂,不是说和听,而是一起看,是众人参与的自我启蒙。教师作为那位可能是最有经验的学习者,收获和补益很有可能最大。

让我们的学生冷静下来,站在更高的更根本的问题之上,培养大器晚成的大艺术家,让他们去开创艺术界的新局面,而不是急于根据现有的成功学模式造星,这才是我们应该从事的教育。

其次,你有机会和年轻人一起工作,和他们一起学习,这确保了你的年轻和质朴。起码和他们在一起,你可以始终拥有多角度的观察。他们挤着公共汽车来上课的路上的所见,不是你在新买的车子里能够看到的。他们为了创作的材料费而发着愁,他们必须自己动手制作,因此不会理所当然地用昂贵的材料来堆砌表面而空虚的精致,不断地站在他们的境况中思考问题,你会发现成功的艺术家们什么地方已经腐败,当你看到这个,你就得救了。

实际上,是师生们在共同完成一种学术使命。在这种模式中,教师不是自由的赐予者,而是合作的呼吁者。或者说,是一个诱惑者。

随着中国各家美术学院相继开设当代艺术教育专业,这种局面再次扭转。新专业前所未有,从已经出名而还在活跃的艺术家中邀请一些人进入美院任教,总比逼着美院现有的教师转行要容易。于是一批这样的艺术家进入美院承担起教学职责。这个过程往往需要有魄力的学院领导,突破很多人事管理上的条条框框,不拘一格引进人才。当然,邀请艺术家时的考量,除了知名度、艺术水准、教学的愿望等,这位艺术家是否本院嫡系也非常重要。这没有什么不对,本院毕业生对母校有感情,即使条件欠缺也愿意更多地付出劳动来开荒,这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