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子的芬芳

大家都知的一则笑话。说是一住户被楼上声响日日相扰,无法忍受。经告劝,粗心者有所收敛。一次,久违的鞋子又一次甩在地上,楼下住户条件反射似的屏气听另一只鞋子落地声响。不想楼上粗心者忽记起允诺不再扰邻,便不声不响放下了另一只鞋。只可怜楼下屏气者苦苦期待辗转悬念一夜。

阳光温煦的午后,川流不息的人群。一个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的小男孩,脚上趿着一双破烂不堪的人字拖鞋,他的眼神,让人生怜。

平常大家谈起鞋子,无非样式或是免不了的异味。谁知鞋子发出的声响也可以引出一个智力测验题来。意料之中的期待变成了未曾预料的焦虑。一句怎么另一只鞋子老不砸在地上变成了同情或自嘲调侃。

在人字拖鞋男孩的身后,站着一个和他一同大小的男孩。男孩一身笔挺的服装、乌黑的秀发。温暖的阳光下,他开心地笑。火车来了,男孩被一群人拥挤着上了火车。很意外的,他的一只鞋子被挤下来,掉在了铁轨上,掉在了人字拖鞋的男孩面前。

人们对打探结果总有特殊癖好。喜剧也好,悲剧也罢,即便是路遇一人滴了眼药水仰起头来,也会凑上一群爱看热闹的人,拉长了下腭与脖子,一同向空无一物的某处望去。

人字拖鞋男孩捡起了那双鞋,再看看自己的脚,一样的大小。我想,他应该穿上这双鞋子,因为,他的脚,已经烙得发红了。

各人禀性习性像穿在脚上的鞋子,千差万别。外表看似相似的事物,实则隐含了巨大差异。公共场所中大家埋头摆弄手机,动作几乎一致,发送和接受的却是不同信息,全然不必期待他人与自己分享或是分担此刻的心情。如同欣赏艺术时作者与观众的关系。艺术上一意孤行或改弦易辙是自己的事,由不得他人。尽管我们嘴上一个劲地喊个性个性多元多元,一旦见着观点与自己不合者,无不咧嘴一笑暗自摇头。作画的人没有谁不希望别人多看自己作品一眼的;可有些看画的人却总是满怀期待,一味指指点点当如何如何。甚至,还责怪自己所期待的大师没能在这个时代出现,其道义担当引出的焦虑心情,反令人看着焦虑。

然而,我看到了另外一个场景,男孩捡起鞋子,用尽毕生的力气,将鞋子向火车上抛了过去,一次、两次,而火车上的男孩也伸出了手。可是,鞋子还是落在了地上。

辨判克制与本性区别何在,有时很难。我曾听到有被自己作品之出色惊呆了的自我夸耀,这等豪气,自信地真是可爱。护持好自己的幻想,不要被自己或是他人即时或琐屑的好奇心所吞蚀,即是克制也属本性。与其迎合他人在自己作品前点头含笑,以期待廉价褒奖,由着他人指手画脚,不妨顺应本性,一如前面提到那位粗心者,即兴为之,适意而止。毕竟,大家同顶屋檐,难做清流。想听或不愿听的,想见或不愿见的,怎由得你?

火车上的男孩,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最温情的一幕出现了。他将自己脚上的另一只鞋子脱下来,远远地抛向了火车下的人字拖鞋男孩。

今天的社会资源和各类信息,都在公共空间中运行分解共享,荣损俱在其中,没有谁不是公众人物了。艺术现状如同生活事理,用心执意他人所为,终难有想象或预料的结局。鲁迅曾说,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可息事生事有声无声,本无常态。有些事是做不得的,有些声也是发不得的。无意有心或无心有意,仅凭一己无谓期待,评判他人孰是孰非,最易失意。

温暖而又明亮的阳光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只鞋子和另一只鞋子重逢了。

纵目万物,既有青山屹立绿水长流的不变天理;环顾左右,也见酷暑拥炉雪夜摇扇的这等风姿,好似空谷足音。值得期待的,其实,应是生命常态与自我修持。

我是在朋友圈看到 “The
OtherPair”这个微电影的,四分钟,三句台词,但却让我深深感动,我的眼泪流了下来,因为它让我看到了这个尘世最温情的一幕。

想起前面那则笑话,我们究竟是应该宽容那位甩出一只鞋后心有所动的粗心者,还是要替奢存无谓期盼竟至终夜不得入眠的揪心者而顿生怜悯呢?

叔叔年轻时因为一场意外夺去了他的双腿。那时他仅仅只有20岁。村里人都说,完了!老王家这个老大,一辈子都毁了。他弟弟日子也不会好过。想想吧,一个瘫子住在家里,弟弟以后娶媳妇都难啦。

徐勇民

但是,坚强的叔叔并没有消沉多久。他东挪西借在街上租了一个摊位,给自己办了一个修鞋摊。为了学会补鞋手艺,他捡来路边别人扔掉的鞋子一只只尝试,手上旧疤未好又添新伤。熟能生巧,寒来暑往,在整条街上,他的手艺成了最好的。有些人宁愿多走几条街来他的摊位前补鞋,因为他有返旧如新的本事,经他补过的鞋子,好多看起来像新的一样。而且,他的收费也是非常合理的。

癸巳年小满

就这样,凭着一双灵巧的手,凭着一个别人都看不上的补鞋手艺,他不仅让自己衣食无忧,还供弟弟、妹妹都上了大学。他为家里修了几间大瓦房,他的父母提起他,不再忧心重重,他们为他自豪和骄傲。他的弟弟结婚,他和父母一起被请上了台,所有人都感叹,他是这个家的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