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回顾的回想》——纪念唐一禾先生生日100周年

徐勇民:90周年校庆《老艺术家纪念文集》系列
《薪火永燃写我心中的张肇铭先生》

  徐勇民:90周年校庆《老艺术家纪念文集》系列
《为了纪念的回望》纪念唐一禾先生诞辰100周年

两年前,经多方联络终于和张肇铭先生的孙辈张明建(他也是50多岁的人了)见面。先生的晚辈们如今在各自岗位上履行职责。繁忙的工作之余,张明建从父辈的口述、从自己的成长经历、从美术界前辈的评价中,忆写祖父一生中的点点滴滴,情深意切,将支离的岁月一一串起。回忆是幸福的,也饱含了酸楚。

  为了纪念的回望

交谈中,他急切的表述显然省略了回忆文稿撰写过程的甘苦。我看着他忆写祖父张肇铭的文稿校样,眼前黑白的文字和图片,清晰可辨却又恍恍惚惚。有些内容还不曾听说,一些图片也不曾见过。

  1920年,武昌艺术专科学校创立。

经历了持续十年的文革,加上近三十年间中、西文化的交锋与交融,一度使中国画和与之生命相连的艺术家们的名字鲜有提起,竟至淡忘。对张肇铭先生的回忆多是口头流传和散见于报刊的追忆文章,断断续续。如今,对历史进行多视角的回顾,已经成为社会文化生活的一种方式。人们在文化与物质生活逐渐富足时自觉地开始追寻精神的归皈。渴望看一看在逝去的岁月里,人们是怎样地生活,怎样地看待周遭的世界,还有,他们又是怎样去面对以往发生过的事。张肇铭先生的名字正是在中国艺术的发展获得新生时,开始被频繁地提起。

  当人们在回忆中国近代美术教育史上闪光的这一页时,武昌艺专四个字显得格外浓郁而厚重。我们回首一下它创立的年代并不太遥远的过去:那一年,是爆发在武昌的辛亥革命推翻满清王朝,人们剪掉头悬辫子的第九个年头;波澜壮阔的五四运动激起的轰鸣还在中国大地强劲的回荡;那一年,中国大地还孕育着即将改变历史进程的风暴。对那个年代的回忆,就好像我们在老照片
上所看到的情景一样,烟雨苍苍。

当人们自己喜欢一样东西,全然不用在意任何其它的干扰时,我们可以说,这样的社会文化生态环境一定是健康的。而在我们的记忆中,很长一段时间远离了这样的环境。岁月沉寂但热情却不会沉寂。即便是在不堪回首的年代,先生的作品所绽放出自然生命的光亮,仍带给了人们生活的乐趣与信心。今天,人们以愉悦的心情欣赏先生的作品,似乎再难以想象他在沉寂岁月中的心境。先生的作品在不同的年代给予人们视觉与精神享受,具有同等的价值。先生胸中纵现惊澜,笔下却一任深情缓缓流淌。好比我们看京剧中的主角,无论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什么坎坷,只要舞台上灯光一亮,便能够倔强地挺直了身段,理顺看上去有些凌乱的须发,在光采的亮相中,气定神闲,有板有眼地唱开自己的艺术人生,令人禁不住地要为之喝彩。

  这样的时刻,一座美术学府在武昌城创立了,蒋兰圃、唐义精、徐子珩让我们永远的记住他们的名字,中国的高等美术教育,将在古老斑驳的武昌城掀开它的第一页。现在,我们已经没有更多的文献资料记录和显示当年创办的情形,在充满了激烈社会变革引起各种矛盾交织的旧中国,用倾情倾力、奔走呼号这样的词语,是我们现在可以想象当时武昌艺专创始者们应有的行为方式的描绘。

时代的进步,带给人们视觉更多的细腻与敏感。人们开始珍惜凝视前辈们留下种种印迹的心灵表述。我们面对张肇铭先生的中国画作品,会在笔墨的游走中,赏读出先生的品格与禀赋。更多的观众或是读者在直面他的作品时,不自觉地已经用视觉去阅读一段过去了的岁月,并以此作为了解认识先生的开始。这一段岁月已嵌合在现代湖北美术教育与中国画创作发展的年轮中。历史天空往往云遮月蔽,有时,可以听得见声响,却无法看的真切。

  唐一禾先生,武昌人。1928年毕业于这所由远见卓识的志士仁人创立的学校。之后,得其兄长唐义精先生资助,远赴法国巴黎美术学院学习。回国即投身美术教育事业,执教于武昌艺专。自此,中国中部的近代美术教育着上了色彩绚丽的一笔。就是这一笔在挥洒的同时,伴随中华民族的前途命运,也承载起了奋起呐喊的使命。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唐一禾先生在法国勤工俭学近5年,终日浸润在艺术之都,数以千计的素描、油画,显示出了他的天赋、勤奋和极有才智的前景。然而,当他回到阔别的祖国,面对民族的苦难和社会的动荡,在艺术的审美自律与艺术的社会功能之间抉择,是当时有良知的中国艺术家们必须面对的。唐一禾先生决然并迅速地将自己极有塑造力的写实风格与表现社会现实的题材结合在一起,创作了大量为时代、为社会、为民众所需要的作品,这是多么全心的投入,显示了多么坚定的决心!这,在当年归国的许多艺术家中是不多见的。我们还可以想象,战乱的阴霾,沉重地压在当时武昌城的上空,武昌艺专的师生面临环境严酷,生计艰辛,连作画的材料都紧缺,这对从飘散着塞纳河气息的艺术氛围中归国的唐一禾先生,心理感受上形成的是多么巨大的反差!但唐一禾先生凭藉对故土的依恋,对劳动者的热爱和对日寇的仇恨,将社会责任感倾注成了艺术家旺盛的热情,呼唤正义,爱憎分明,使艺术之都的花朵,播撒出时代的气息,傲立地绽放在万里之外中国的武昌城。

在探寻一所大学的历史时,美术作品所起到的作用是独特的。你可以直接看到前辈们留下的作品真迹。主人公在宣纸或是画布上心迹留下的印记丝毫毕现。比起令人目不暇接的文字著述印刷成的文本,画面是可以感知的,更可以活脱脱地感触。

  我们仅列出唐一禾先生在1935-1944年期间创作的作品名称,就足以描绘塑造出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热血形象:《伟大的行列》、《正义的战争》、《还我河山》、《敌军溃败丑态》、《铲除汉奸》、《伤兵之友》、《七七的号角》、《女游击队员》、《胜利与和平》、《村妇》、《田头送茶》

张肇铭先生的名字和武昌艺专的发展紧紧相连。上世纪20年代,这所学校的创办者蒋兰圃先生等热心艺术的有识之士,以自己对时代进步文化昌明应尽的责任之心和社会声望,集贤纳才,开办艺术学校。唐义精、徐子珩还有许许多多的教育家、艺术家,他们为中华民族美术教育事业薪火不绝,在学院的发展历程中鞠躬尽瘁。甚至,贡献出了生命,可歌可泣。近现代中国高等艺术教育由此在华中开始了艰难却是辉煌的旅程。遥想当年抗战,国难临头、风雨飘摇、民不聊生。武昌艺专从位于长江之滨的武昌城逆江迁至四川德感坝一处叫五十三梯之地。张肇铭先生在国难与悲恸中,接任校长执掌重任。他没有选择本可萧闲舒旷的文人生活,先生以中国知识分子自古以来修齐治平之血性担兼济天下之重任,与师生艺舟共济。今日回首长望,中国高等艺术教育之花竟能在长江上游的小镇顽强地开放,真难以置信。

  在日寇入侵中国的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唐一禾先生和武昌艺专的师生一起,为保存学术薪火不绝,逆长江而上,克服千难万险,毅然举校迁至四川江津。这使我不禁想起在同时期因相同原因由北平迁至昆明的西南联大这一段史实,在那样的年代,中国的版图上,出现了以鲜血和生命作为代价的艰辛的学术迁徙,无疑,这是一种壮举。在战乱中呵护学术薪火,在野火中承续知识传播,中国高等教育史的光辉闪烁在这样一条迁徙之途,武昌艺专的影响也由此在中国高等美术教育的坐标上得到拓展。唐一禾先生向往进步,追求光明,不屈不挠,其志向、气节与胸襟形成了中国知识分子令人孺慕的人格力量。他所培养的优秀学生,秉性相承,且无一不坚韧、大义、执着、刻苦。

我们端详先生当年的照片,一介书生模样,眉宇间透出英气。继续端详当年的照片,看先生和他同事们的身姿与目光,看学生们演出后未及卸妆的合影,还看在简陋民居前校庆的集会场景一种乐观的情绪弥漫在黑白的影像中。尽管,这一段历史距今已经过去了60余年。我们想象得出,镜头前这一瞬间背后,隐含了校长和师生们正在经历的无尽困苦与艰辛。从照片中看到张肇铭校长和同仁们师生们的目光,我们知道了什么是坚定与达观。师生们所经历这一段学术迁徙之旅是悲壮的、残酷的,也是刻骨铭心的。

  当我们品读唐一禾先生的作品和这本纪念文集后,回望历史,学院在艰难中同心、同德、奋进、精进,终形成学校发展至今兼收并蓄的学术精神和关注时代,表现生活,服务社会的人才培养宗旨。武昌艺专历经时代变迁,文脉绵延,薪火永继,我们可以举出许多贤达名士,他们的身影和举止,为这所学校留下了不能忘怀的美好记忆,令人景仰。正是武昌艺专这四个字所蕴含丰厚的精神财富,形成了学院生机勃发的源泉。今天湖北美术学院,以武昌艺专作为学术的精神基石,与共和国高等教育事业的发展荣辱相随,潜心惨淡经营,全心致力发展,巍屹于中国的中部。面对未来,我们的学术信念,来自这里;我们的发展信心,同样,也来自这里。

尽管历经颠沛流离,值得欣慰的是,在宽松自由的学术环境中,学校接受了民主进步思想的影响,造就了一批投身于祖国解放事业的艺术家,他们至今还活跃在中国美术界。随着新中国的诞生,华中、西南乃至全中国,武昌艺专人才的培养成就卓然。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中国现代高等美术教育这一段篇章已珍藏在人们永久的记忆之中。

  武昌艺专的创立者们挚爱艺术教育,铸就大德,唐一禾先生献身艺术教育,鞠躬尽瘁。这些,灌溉给了这片土地鲜活自由的艺术养分,也酿育了中国高等美术教育的沃土。今天,在这片土地上,修竹茂密,大树参天,一派生机。

时光飞转,历史流逝,却由后人在记载中定格。轰轰烈烈的事件会在岁月流传中慢慢失去痕迹,最后,往往只剩下一个地名或是一个人名。我们读张先生的作品,也是读他的人品,从中也读出了一段荡气回肠的历史。倘若我们再不用文字或是图像记载下这一切,那么记忆中的这些片断,就如同散落的珍珠,难以映射出串结在一起才会发出的夺目光彩。

  此时,我想起熊明谦先生,这位武昌艺专创立发展的见证者,在她回忆唐一禾先生文章的结尾,写下了这样一句话:他是属于人民的。

湖北属楚地,有云梦泽滋养过的风水。人们享受四季分明的阳光、雨水与云雾。纵观中国疆域之辽阔,居此便利之地,屈指可数。热爱、亲近自然的先人发出的天问,至今仍让我们为之沉迷:是山川湖泊、江水东逝、朝云暮雨、春播秋获引出了先人亘古迴响的探问?还是先人多情,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鸟语花香、花开花落中窥见了无常,而发出不绝于后世的叹咏?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画家热爱自然、表现自然,更有如醉如痴的移情,入微传神的写照,真可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是的,他永远是属于人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