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画之承者,香港中文大学教授张继刚

  佛教作为外来宗教,汉唐时从遥远的天竺古国传入,历经千年岁月的更迭,如今已融入中华民族的骨血,并且内化再造成为象征中华的文化符号。而罗汉就是典型的中国化佛教人物,他虽然起源于印度,却没在印度形成信仰,罗汉本意是六根清净、跳脱了生死轮回的圣者,是佛陀得道弟子修证最高的果位,但由于佛教经典中没有对罗汉的形貌进行具体描述,印度也并没有绘制罗汉画的传统,所以直到禅宗在中国兴起,罗汉画才蓬勃兴盛起来,成为中国家喻户晓的佛家人物。

  罗汉像为中国绘画史中尤为重要的表现题材之一,是佛造像中最富于想象的形象。在张继刚的罗汉像中,展现的是画家心中的无限光明与悲天闵人的心迹,造像静穆庄严,情态中藏有儒家之敦厚道家之散淡,温暖慈颜之貌正是画家心源的自然流露,这与绘画者的学识、礼佛、参悟、心境有着深深的关联,张继刚笔下的佛光宝像,简朴清净,禅宗画理,姿态不拘,随意自在,慧心化佛,是髓融其旨的善因心果,非研深奥者不能入此性情,卷中睿智安详之变像演幻出佛家之不二法门。

  而纵观张继刚先生二十几年的绘事生涯,他几乎不曾专画过人物,尤其对罗汉几多情愫。佛法有云,众生皆有佛性,实则每个人对佛法的体悟各自不同,而张继刚先生心中自有他的佛法,在他看来,佛殿里供养的那尊尊大佛不过是泥胎假像;天地山川,江海河流这些孕育了人类赖以生存的物质,才是真佛。佛不是迷信,而是哲思,是人类思想的回归之所,是人类精神的桃花之源,更是大爱,是终极的无私之心。而他心目中的罗汉,是洗尽铅华后修炼完美的大善,他们身上集合的是人类情怀中最美好的部分,他们那种超然物外的态度与坚毅弘忍、普度众生的慈悲精神深深吸引着他,因此他更是轻易不肯动笔,直到浸淫佛法数年后,才最终动笔创作了一组罗汉图。

  东汉时期,随着佛教的传入,佛教绘画应运而生,至唐永徽四年(公元654)《大阿罗汉难提密多罗所说法住记》后,对罗汉之崇拜日炽,并开始绘画或雕刻罗汉像。在佛教艺术世界里,罗汉的艺术形象出现较晚。唐朝,佛教禅宗独盛于南北,提倡主观内省,强调心外无物,注重宗教实践的罗汉恰好契合了当时佛教风尚,得到了佛教信徒的高度重视。两宋时,由于写实风格的盛行,罗汉作为写生风格的主要表现形式成为当时佛教艺术的主要题材。罗汉的艺术造型神态各异,栩栩如生。罗汉像因无经典依轨依据,会随各代艺术家来创作表现。因此,道释人物画中的罗汉是千百年来画家们最喜爱的创作母题,前有立本,唐代王维、五代贯休、宋代张玄以及明代张仙童、后有吴彬等曾创作下大量的罗汉像,影响深远。

张继刚 观云幻相图 37144cm 2014年 纸本设色

  张继刚不仅为画家,更是古书画鉴定专家,诗书画文史考据的学者大家。他的绘画有着浓浓的人文意趣,这在他的罗汉造像中也充分显现出来他的佛学禅宗修养,其构图不落俗套,像随心生,富有情趣,独树一帜的笔墨又不失法度,线条疏密有致,高古游丝,绵绵劲力,入木三分,含蓄内敛,气弥六合,出入魏晋之远,佛心广大,集至爱至慈之怀,写古貌内涵之图,融禅理偈语之悟、款书平静之美与简素的造像合成一体,让观者充分感知一种儒释道幻化圆融,心性佛性慈爱的平常心。

  张继刚先生是怎样的人呢?其实并不好概括,一定要形容的话:他是一个笔耕不辍的文人画家,他的绘画以北宗为骨、南宗为韵,简淡天真而能育于传统又洒脱不羁;他又是一个活在故纸堆里的学者,曾拜在杨仁恺先生门下的他,并与多位艺坛宗师往来讨教,每日里读书、赋诗、鉴赏,可谓是谈笑有鸿儒,往来皆文客;他还是一个浸淫于佛法里的诗人,他不但曾在浩瀚的佛家经典中探寻真谛,也曾与星云、觉光、永信等大德高僧坐而论道,还曾与佛法精深的赵朴初先生和诗谈佛–渊博如他者,这世上恐怕已凤毛麟角,也只有如斯智慧的张继刚,才能在文心、道法与禅意之间融会贯通,创造出如斯风骨的罗汉。

  张继刚罗汉像的用笔造境和他的山水、花鸟完全不同,抛开他一贯的潇洒、飘逸,凸现出朴拙、苍涩的笔性,一派取法高古、大道至简的境界。他笔下罗汉形神兼备,结构严谨,表情丰富而不夸张,眉毛浓密,眼睛上下运用双线或多层线条,加强眼部神态,以达高颧深目,他们或倚松坐石,或晏坐禅定,或阅经论法,表现出闲致的禅意,山树间、云气氤氲间、世态淡定间,罗汉的种种神通自在表露无遗。常有二位罗汉并坐几前,阅读经书,衣纹匀圆,简洁古朴,白描的墨线上,用青、赭钩勒,富有变化又饶有趣味。人物画的艺术特色在于形神兼备,张继刚抓住了有利于传神的眼神、手势、身姿等重要细节,须眉毫发刻画入微,衣纹细劲流畅,线条迂回荡漾,富有节奏,他精微在人物的面部手势,而不作环境描写。张继刚细致的工笔中有着超然洒脱的写意性,在他的写实又略带装饰意味的描绘中,表现出他作为绘者独特的感受。可以说张继刚,一笔落纸,既状物传神,又抒情达意,又将个人风格流露尽显。

张继刚 二仙论道图 37120cm 2014年 纸本设色

  张继刚高古、典雅的罗汉像中,不仅有着佛家的淡定,还有着道家的散淡与儒家的温润之风,那种坚定朴厚、苍涩而又婉约的笔触皆表现出艺术家空灵、高洁的追求与罗汉像自身的超拨,这正是画家的心性。

  初看这组罗汉图,立时感到高古的气息扑面而来,画中人物清逸淡泊,透着洞明世事的豁达,仿若一个个绝世而独立的隐者,又似一个个入世入尘的大儒,孤标傲世与温良谦恭这两种矛盾的气质竟然完美的统和在罗汉们的眉目之间。

  在那看似简淡的画面里,实则笔笔匠心,张继刚先生对手中之笔的掌控可称绝妙,在此组十八罗汉图里,他把线条的运营置于首位,画中罗汉面容淸矍,勾勒罗汉面容的线条绵密古朴、含蓄内敛,对衣褶的处理则细劲流畅,连绵转折,恍若行云流水,处处透出晋人的高古气象,而他在描绘这些罗汉的时候刻意的跳过了唐宋人物,因为在他看来,唐宋的人物尽管高贵,却是一种尘世物质的高贵,而他心中所激荡的清风明月,更多的是远离尘世的,精神性的存在。一直追慕晋人气韵的他,笔下自然也洋溢出魏晋气韵。而也只得经历如他,才能如此笔走游丝,绵绵不绝,试问这世上有几人能接触画圣顾恺之的传世之作《女史箴图》和《洛神赋图》,那被大英博物馆和辽博奉若瑰宝不肯轻易示人的古老卷轴,曾被张继刚先生拿在手上细细研读,终得其精要神髓,所以才能在今天这样一个一切西化的时代,在他的画里欣赏到难得的晋人风骨。此外,浸淫在传统中的他,却又能从传统桎梏中跳脱而出,他的绘画里不经意间又蕴藏着时代的风貌,他笔下这些个骨架清奇,姿态却不失准确得当的罗汉,一面体现着中国传统文化的底蕴,一面又体现着西方绘画结构透视之法;另一方面,他自身从文学、史学的修养中得到源源不断的补助,使得他的绘画总带有文人的文心与诗境。

  在张继刚的高士图中,一眼望出的是晋人的美。

  画中十八位罗汉或结跏趺坐,或立于山石之间。与罗汉对应的则是大面积的留白,这一虚一实之间别有深意,留白意味着虚空,而空正是禅宗的奥义,这有限的留白里包含了佛心的空寂空静与宇宙的无限空旷。罗汉的面部由多层的线条形成数条皱纹,并微加渲染,细微处极为精细,而只数笔寥寥勾画的须眉,却眉睫意态毕具,呈献出经历世事后的老态,却又有着勘破生死的睿智,似乎永恒与瞬间同时都被定格在他们的眉目里。画中山石的皴法则潇洒放逸,不拘法度,皴擦交错加以晕染,极大丰富了画面的视觉效果,罗汉与山石等相互辉映,充分表现墨色和笔法的变化趣味,相映成趣,而罗汉与山石形成的关系又是禅机的妙用。整组画略施淡彩,古雅空灵,体现出张继刚先生文人的笔墨意趣和对清辉无尘的禅境追求。那在天上行走的太阳,那在水中漫步的月光,那自开自落的花朵,那遇物作声的风儿,都被蕴藏在这简淡的画面里,需要仔细品读才能体会,而这些都是张继刚先生禅的参悟。

  如王羲之从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那晋人虚灵的胸襟、玄学的意味,一片空明,全在这草堂记中。张继刚空潭写春,古镜照神之艺术心灵卓然尽显。

张继刚 观云幻相图 37120cm 2014年 纸本设色

  高士图,今人少绘。一则无古人闲暇雅静之心境,二则高士为自我心灵写照,如无那份清愁雅韵又如何将坐忘情怀描绘而出。张继刚工写皆可,在他细腻而潇洒的笔法中,蕴育着士人天人合一的境界,往昔只见他花卉、山水,少见人物。今绘高士,不觉其中飘来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之气息,超然玄远之意趣,若心无澄澈之宁静,又如何山中赏竹,闲居独奏,遣性抒怀。张继刚能在躁进的时代里,大隐隐于市,以一种士人的心境畅怀人生实属难得。张继刚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碰触高士题材,实在觉得高洁之士崇尚自然,追求空灵玄妙,讲究清、远、古、逸、雅的心境还要不断培养,其实他过于谦和,一直跟随恩师杨仁凯先生学习传统,他骨子里早已尚谦让、行中庸、薄名利,他从容、敏感、灵秀的内心早和古人心心相映。他安然静雅不急功近利的心态,在他圆融、清雅的用笔中已经显现出来。

  《读经题壁图》画的是一位罗汉一袭素白,身披蓝色帔帛,气质清淡出尘,左手拿经垂立身侧,执笔的右手则优雅的抬起暗示着书写的意愿,而他的目光则把人又引向画面左边的山石,整个动作暗合着读经题壁的主题。相对于描绘细致入微的罗汉,画面中山石的用笔则洒脱豪放的多,于是山石与罗汉之间形成了一收一放的妙趣对比,这其实也蕴含着画家对人生的深刻思辨。而题壁文化在中国源远流长,诗人骚客多因有感而发,在石壁上留下许多情感真挚,动人心弦的诗句,所以题壁一旨本身充满着诗情画意,而画中无字的山石更多蕴藏的却是禅机,禅宗所尊奉的玄旨首要的就是不立文字,这并非是否定文字,而是不拘泥于文字的束缚,如同这张《读经题壁图》中只字未留的石壁,刻意空白的苍壁带给人的是无限的遐想,这正是画家的意图所在–自心有悟才是般若。

  张继刚绘画中,一高士执杖山间,神情淡远,虽无巨扙山川背景,但仿佛山川影映在光明静体中;一个玉洁冰清、宇宙般幽深的灵境,近在眼前,让人情驰神纵。画面虽只高士一人,却气若恢宏,那宇宙的深情在小小的纸上弥漫,尤其他超逸优游的书法心与天地同造化,万物齐一藏精神壬辰春月胸藏广宇静,气结梅兰竹,放情山水游,仁者乐无忧,这样的题跋,更是体现了晋人风神潇洒,不滞于物的情怀。在他书法的行笔中,更是无法而有法,一片神机,张继刚题跋书法从来下笔点画自如,胸中诗句自有,一点一拂皆有情趣,诗句格律跌宕,书法更是出帖入帖,天马行空,只有有着晋人萧散超脱的心灵,才能心手相应,百态横生;整个的画面也才清风朗月、清露晨流。

张继刚 二仙论道图 3750cm 2014年 纸本设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