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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蔡国强的《天梯》为什么唯独在泉州能成功

(原标题:专访|蔡国强的《天梯》为什么唯独在泉州能成功)

蔡国强携新纪录片《绘画的精神》日前来到了上海电视节。纪录片讲述了他过去两年为其在马德里普拉多美术馆的同名个展准备与创作的过程。西班牙导演伊莎贝尔·科赛特(IsabelCoixet)的镜头追踪了蔡国强在纽约的绘画研究和创作、在马德里万国大厅的日日夜夜、在古城托雷多追寻偶像格列柯(ElGreco)的足迹、全副武装地试验各色火药……

“英雄枯骨无人问,戏子家事天下知”-
薛之谦的“家事”火了,李晨求婚范冰冰刷屏了,科学家南仁东的功绩,去世后才被大为传唱。而最近,一部电影传遍了文艺青年的圈子,与英雄无关,亦与戏子无关,它记录着一位艺术家21年的梦

2015年6月15日凌晨4时45分,蔡国强在他家乡泉州的一个小岛上,用最熟悉的方式点燃了一根小火柴。
紧接着,一个叫作“天梯”的烟火作品在天上爆开。对当代艺术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艺术家蔡国强一直醉心于各种爆炸、烟火艺术。从2005年的《龙卷风》,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焰火“大脚印”,再到2014年“APEC会议”烟花,到在黄浦江畔升期待“九级浪”,蔡国强一直在用爆破、焰火探索着当代艺术的边界。图片 1《天梯:蔡国强的艺术》剧照最近,纪录片《天梯:蔡国强的艺术》在第20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进行了特别展映,这也是这部纪录片首度登陆中国大陆。该片2016年在美国公映后,好评如潮。英国《卫报》评论写道:“影片如此迷人地展示蔡国强直击人心的天空艺术……还有什么比《天梯》——一个努力了20多年的项目——更能表现他的凌云壮志。”但其实,除了艺术上的凌云壮志,天梯也是蔡国强献给他当时重病的百岁祖母的礼物。在电影节展映期间,不少观众看完这部纪录片后发朋友圈,说看哭了。尤其是电影最后,当蔡国强试验了二十多年的天梯项目终于在自己的家乡泉州成功之后,他的妻子靠着一根电线杆泪流满面。蔡国强在观众见面会上谈起记忆中小时候父亲在火柴盒上画山水的情景。和蔡国强的访谈,首先就从他的父亲开始。澎湃新闻:你觉得父亲对你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蔡国强:这么几个方面吧,一方面,很想建一番事业,但又胆小谨慎,这种自我压抑,使我感到我也会像他,不能够敢爱就爱,敢恨就恨,这个不行,所以我就在艺术上大胆。做人上,我当然想做好人,规规矩矩,但做艺术上,我觉得做好人的艺术是没价值的,就要狠一点,轻松一点。艺术家就是给世界打开了一个天窗,把这种恶魔拿出来表现。这些影响是第一个。第二个就是人文精神。人文精神当然也包含不感放开、内敛、修养、责任感这些,这些修养也影响我,也包含对艺术的热爱。昨天我在台上说起我父亲,刚好是父亲节。我讲到我记得小时候父亲在火柴盒上画山水。澎湃新闻:你刚才讲到火柴盒,是不是也是一个原因,让你日后对焰火很着迷?蔡国强:那也不是,也不能说父亲在火柴盒上画画就想到以后做焰火,也是后来才体会到这个火柴盒的意味深长。点火主要是因为我喜欢爆炸,打破自己的胆小怕事,喜欢控制,通过火药来做,这不是传统会做的事情,这一点蛮重要的。哎呀,我们都负担太重了,太规矩了,太保守了。别看卖得都很好,其实都很保守。图片 2《天梯:蔡国强的艺术》在上海展映,右一为蔡国强。澎湃新闻:你说的保守具体指的是?蔡国强:没有什么艺术上的冒险,没有对艺术史的问题提出新问题。当然也不能说没有新内容,也不能说画得不好,但所谓的好是什么?社会问题是会过去,没有用艺术的开拓性和胆识,针对今天的时代提问题。这些问题过几个月就会变成别的问题,艺术的创造力。在我看来,现代艺术,很多只是拍卖和商业上引人注意,但在艺术的创造力上并没有多少。有多少作品,让你觉得好厉害啊。这是我对我们这个时代的感慨。澎湃新闻:你刚才讲到保守,我想到你在巴黎做过
一个叫One Night
Stand的行为艺术,从世界各地征募而来的50对情侣,在塞纳河的一艘观光船上做爱。这个行为艺术引起很大争议,你的初衷是想挑战大众的性道德吗?蔡国强:没有,我这个人就是像一个小孩,中国人这方面也是保守得要命。现在法国也是保守得要命。二战后,法国的艺术也没有多少有勇气的东西。我选择的那段在是在卢浮宫和奥赛馆之间,两边都是创造了人类文明高峰的艺术,像安格尔的《泉》,奥赛那边有很多,像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这种很自由的思想,开放的精神,都在那段河上,那我们中国人来跟你搞一搞啊。澎湃新闻:你这个不能在中国做吧?蔡国强:在中国是不行。但是中国也有外国不大能做的事吧,应该有吧。澎湃新闻:说到这个纪录片《天梯》,天梯这个计划你在世界不同地方试验了很多次。为什么对于天梯这么着迷?蔡国强:它象征着童年时对于宇宙、自然的好奇心,这一点我觉得要一直在。哪怕天梯做完了,也要一直在。另外一个是,它很简单,很单纯,但又很有力量,就一个梯子,那这种单纯而有力量的东西不做,做什么呢?所以我经常会面对它,再挑战它。澎湃新闻:说到这种单纯,小时候的好奇心,这是不是一直贯穿你这么多年艺术创造的一个东西?蔡国强:对对,我就是一个小孩。澎湃新闻:所以在片子里,也可以看到,你也会跟那些没有受过特别多训练的民间艺术家交流。蔡国强:我爱他们那种淳朴,热爱艺术的情感。根本不鸟你什么艺术系统什么市场,就是这种捏泥土的情感,这种朴实,这是我们学艺术的少年开始的根本。当我们忘了这些,捏一个什么东西都在想着什么事情的时候,这种就挺……但我也感到说别人的时候也在说自己,所以也不能说得太绝对。图片 3《天梯:蔡国强的艺术》海报澎湃新闻:从纪录片里,可以看到你在泉州做天梯的时候,是保密的,而且初衷是想给你一百岁的奶奶看。那你做这个工程的钱从哪里来?蔡国强:钱就是我卖画赚来的钱,但朋友要买我的画,也算是支持我吧。那个天梯卖不掉啊,但我可以通过卖画挣来的钱来做这个事情。澎湃新闻:为什么天梯在世界很多地方试验,都失败了,唯独在你老家就成功了呢?蔡国强:这个地方接地气。因为它需要气流、空气、航空准许。首先在我家乡我就可以悄悄干,大家都帮我隐瞒,整个岛上几百号人,没有人去发社交媒体。第二个是他们知道,风暴第三天的黎明绝对风平浪静,这是他们千百年来在岛上生活的经验,又烧香又拜佛,呵呵,所以在那个地方能做成。澎湃新闻:电影里有一个地方很触动我,就是你拿着奶奶的照片给卧病在床变成植物人的父亲看。蔡国强:我给父亲看我奶奶的照片,用我奶奶以前的照片,我不敢用现在的照片,我怕他还认得出,还有智力可以看出怎么这么老。澎湃新闻:接下来会做什么样的项目呢?蔡国强:一直在做。“十月革命”一百周年,要在莫斯科举行大的个展,叫《十月》,在普希金美术馆,9月11日开幕。11月24日,在马德里的普拉多美术馆要举办绘画的个展,叫《绘画的精神》。澎湃新闻:片子里,你讲到做了北京奥运会的大脚印后,就有西方人质疑你,为什么跟政府合作,是不是他们在面对中国艺术家的时候,总是很难跳出这种艺术和政治二元对立的思维?蔡国强:是的,西方人,大量的西方人会问我这个问题。这个导演就问了我十几次,我都快被烦死了。怎么答他都不满意。你反对政府嘛也不是,你拥护政府嘛也不是,那你这个人到底是干啥?他们就不知道我们普通人对祖国对这个文化是有情感的。这个纪录片最大的优点是让世界看到了中国有另外的可能,也看到了中国艺术家和别的地方的艺术家也是一样的,不要去给他找特别的成分,他也是有情感,有爱,对故乡对自己家人对艺术有自己的爱,这个是全世界普通人都有的。澎湃新闻:你之后会有为家乡泉州做什么项目吗?蔡国强:我几十年来一直在努力要给泉州做一个当代美术馆,但也是不那么容易,还没做起来。

这是普拉多美术馆首次与一位在世艺术家合作。蔡国强也搁置了他所擅长的大型爆破和装置作品,以火药的形式在画布上进行创作,与美术馆中的先贤大师进行对话。纪录片的映后谈,艺术家以一身蓝色工装现身,瘦削又精神。他笑称导演本人是个很有激情和诗意的人,所以把他也展现成了那个样子,但其实他在绘画时一直摇摆不定,充满焦虑不安和危机感。

  • 《天梯:蔡国强的艺术》。

(原标题:专访|蔡国强的《天梯》为什么唯独在泉州能成功)

“在画布面前,你又回到了一个很孤独的状态,没有很多人可以帮上你的忙的。你在画的时候,能不能把你的感性和才情自由地洒到上面去,这个只有靠你自己。而且走这条艺术史的道路,其实也是故意把自己放到最伟大的艺术家面前,看出自己有多么糟糕,多么困难。把自己放到困难里去求生,就像在旅行中让自己走不知道的路,让自己迷失,让你更能调动生存意志。有这种冒险和挣扎,就会有发现。这大概就是我现在的心境和状态。”他说,在普拉多的个展结束后,他觉得自己更谦卑了。

蔡国强出生于中国福建省泉州市,80年代中期开始,他的爆破装置艺术在世界各地绽放。有人这样评价蔡国强:“他是国际艺坛上最受瞩目的中国当代艺术家之一,他把爆炸的感染力和娱乐性做到了极致。”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闭幕式上著名的大脚印就出自他手,他也因此成为了史上第一位单件作品被10亿多人次观看的艺术家。

“在普拉多,我是自己撞墙碰壁去了”

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焰火表演“大脚印”

2017年6月,纪录片《天梯:蔡国强的艺术》在上海电影节期间放映。当时蔡国强曾说过,《天梯》的成功给他带来了一种事物完结的寂寞感,但人生还有许多其他的梯子有待攀爬,“比如说现在画画,我就经常开玩笑说,是在做一个通往艺术史的梯子。”

《天梯》由奥斯卡金像级导演凯文·麦克唐纳(Kevin
Mcdonald)耗时七年,从纽约、到布宜诺斯艾里斯、上海、北京、浏阳,最后到故乡泉州,记录了蔡国强三十多年来在五大洲不同文化、时区下的影响和成长,遍访了艺术家的工作现场,家人,朋友以及工作伙伴。拍摄了包括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回顾展,巴黎塞纳河《一夜情》,上海白天焰火《挽歌》,收集了数千小时的珍贵历史影像资料。蔡国强的好友邓文迪以及演员费希尔·史蒂文斯(Fisher
Stevens)担任电影制片人。

四个月后,他在普拉多美术馆的万国大厅引爆了18米长的火药绘画。在近300位各界名流的屏息等待中,导火线在几秒间燃尽,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划破寂静,滚滚硝烟升腾……火药在画布上晕染出斑斓的色彩,灼烧出暗影和轮廓。蔡国强将之命名为《绘画的精神》。

上海白日焰火《挽歌》

这是蔡国强为2017年10月25日至2018年3月4日在普拉多美术馆举办的“绘画的精神:蔡国强在普拉多”个展创作的最后一幅作品。开展前一个月,他以万国大厅为工作室,创造了《昼夜托雷多》《万国大厅……》《望云》等8件作品。某种意义上来说,此次展览展出的近30件火药绘画就是他架起的通往艺术史的梯子——通过与普拉多专家的交流、观摩馆藏作品,他以提香、格列柯、委拉斯凯兹、鲁本斯、戈雅等艺术大师为灵感,再吐纳出属于他自己的、独树一帜的火药绘画。

纪录片的开头,蔡国强说:“我的艺术,失败与成功并不重要。”这个看似有点孩子气的梦想,他却坚持了整整21年。蔡国强从小生活在海边,他常仰望星空,渴望和宇宙连接,艺术像是他与宇宙对话的媒介,当500米高的金色焰火长梯拔地而起

这也是这位中国艺术家在耳顺之年对自己的来路与初心的一次回望。从1984年首次尝试用火药在画布上作画到现在,火药已经成为蔡国强标志性的艺术创作媒介。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的“大脚印”、家乡泉州海面上的《天梯》、巴黎塞纳河上的《一夜情》……这些在世界各地的天空中绽放的宏大项目,让他在公众心目中留下了火药爆破艺术家的深刻印象。然而,绘画是他艺术生涯的起点,他一直没有忘记。

  • 他的梦,成真了。

在追随父亲的脚步开始绘画创作后,蔡国强很快将目光从中国画传统转移到了欧洲绘画传统,临摹西方大师的油画和素描是他年轻时学习积累的重要手段。在很多场合,他都提到生于希腊克里特岛的西班牙画家格列柯在他艺术创作中的重要影响。“他保有过去工匠的传统。在他生活的16世纪,看起来他似乎动作晚了一拍。当时的文艺复兴艺术家已经在讨论人,基本解决了结构、解剖、透视与色彩等前卫的技法问题,而这位老兄还画得不太准确呐!用色很夸张,宗教色彩太浓、太神秘,显得保守。但是ElGreco根本不鸟这个,觉得无所谓。结果现在看起来我们觉得ElGreco是文艺复兴时期最棒的,已经超越了他的时代。”

“天梯”草图

2009年,蔡国强游历克里特岛、威尼斯、马德里和托雷多,追寻格列柯的生前足迹。2014年夏天,他来到普拉多美术馆,参观了当时正在举办的展览“埃尔·格列柯和现代绘画”(ElGrecoandModernPainting)。策展人与蔡国强交流时得知格列柯也深刻影响了他的艺术创作,不无可惜地对他说:“早知道如此,我就把你的作品也放入本次展览了。”这为他三年后在普拉多美术馆举办个展埋下了伏笔。

用时仅150秒的“天梯”,蔡国强用了21年去完成。

而今,蔡国强已获得了在世艺术家能够想象的大部分名望——1999年,他参加威尼斯双年展并以作品《威尼斯收租院》获得金狮奖;2008年,他担任北京奥运会闭幕式的视觉特效艺术总设计师;同年,他的个人回顾展在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举行;2013年,“农民达芬奇”在巴西三城的展览共吸引到一百万观众,其中在里约热内卢的展出成为当年全球观展人数最多的在世艺术家展览……他不想让自己过得太舒服,不想给别人留下举重若轻、胸有成竹的印象——也不愿承认这一点。跳出舒适圈、挑战自己、寻找创作的新可能性是他接受此次与普拉多美术馆的合作的重要动力。

1994年在英国巴斯,蔡国强说:“我想在这里用一把梯子连结地球和宇宙”,而天梯的第一次尝试因天气因素中断了试验。

“绘画的精神”也是普拉多美术馆1819年建馆以来首次委托在世艺术家举办个展。在美术馆前任馆长米格尔·苏格萨·米兰达眼中,蔡国强是极为恰当的合作伙伴,“通过当代的视角,让艺术从历史的残骸中重生。”多年以来,蔡国强的创作一直在绘画和爆破之间徘徊,而这次展览,在普拉多美术馆与古代大师直接交流,对于艺术家而言也是追逐绘画之梦的一次绝佳机会。

2001年上海举办APEC时,蔡国强又提出了天梯方案:“从黄浦江的两岸,各跑出一条火线,到江中汇合,然后这两条线形成梯子的两边,梯子的横梁也同时一条条炸出来,垂直炸向天空。”并为此次计划做了技术方面的改进,但当一切准备就绪时,“9·11”发生了,而APEC
也提出了“净空”方案,计划中止。